咻_笼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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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巍澜】不孤(全员向一发完)

maxilla:

对于这篇,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讲真在亲妈甜甜写完番外后我已经圆满了,觉得没啥好写了,然后硬着头皮把这篇补完。


送给特调处的每一个人,以及这个美好的夏天。




此道不孤。


江湖再见。


 


【镇魂/巍澜】不孤


 


我辞人间三钟酒,


红尘遗我一阙歌。


 


 楔子/00 过河


 


郭长城名字里有个长字,连带着寿命也长。


 


九十六岁零六个月时他下楼拿外卖摔了一跤,迷迷糊糊一头撞破生死关,走得平顺安稳,半点苦头都没吃着。


 


小半炷香后谢必安与范无救亲自来拘的魂。


 


两位跨界大佬赶到的时候,小老头儿那亮得刺眼的人魂正晃悠悠飘在天花板上,轻声细语地指导一个穿“饿死吗”制服的小年轻擦房间一角一个落了灰的猫爬架。


 


小年轻是只发丝细软的灰爪狸精,胆子奇大,遇到死人也不避讳,一边手脚利落地干活一头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老头儿:“尸体我给你扶起来了,急救我也给你打啦,给个好评呗亲。哎......我说你是养猫的吧?猫呢?我顺便再给你喂个猫好不啦?”


 


郭长城:“好的好的,这就去点五颗星。”


隔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猫不用喂啦,他不在这里了,谢谢。”


 


谢必安至今看到他们这一帮带“特”字头的还有些发怵,隐了身形一直在旁边憋气,趁外卖员跑路老头儿发呆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才敢上去打招呼:“郭局。”


 


郭长城暮气沉沉的一张脸,看到两人,不知怎么,倒焕发出些神采来:“哦,二位大人来了,行,那这就上路吧。”


 


都是熟人,枷锁自不必戴,穿过酆都城,便见到前头白茫茫一片,水汽缭绕间,一座黑铁色古朴石桥若隐若现。


郭长城问:“照你们的规矩来?”


 


“洗尘汤咱这儿就免了,反正入了轮回您自个儿便能忘了,犯不着喝那劳什子玩意儿。”谢七爷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奈何桥......得费些手脚。”


 


郭长城:??


 


范无救一扯他袖子,引他去看大桥侧面的一行朱字小篆。


郭长城看了半天:“看不懂,写的什么?”


 


“广逾千尺,流而西南,判善断恶,是为奈何。”谢必安道叹道,“身死往来,谁都免不了走这一趟奈何桥,不过郭局最好还是不要走......”


 


郭长城:“为什么?”


 


“您严重超重。”范无救的表达就比较直接而诚恳,“郭局,这桥为你塌过四次,患有PTSD,俗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郭长城茫然地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黑黢黢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十分应景地迎风抖了两抖,似乎想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但碍于体型不大成功,从桥面到桥墩咔擦咔擦发出几声脆响,活像放了几十个连环响屁。


 


郭长城:“......我之前几世都是胖子.....吗?安禄山那样的?”


 


“不不不不......”谢必安急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解释,“是功德,功德。您功德厚重圆满,这解放后重修的度量工具它量不了,一踩上去就系统全线崩溃,每回都得修好几个月,太......太惨了,真的。”


 


“那真是抱歉。”白发苍苍的郭局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谢大人的意思是,有别的方法让我过桥?”


 


谢必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笑道:“这个自然有。”


 


他说罢指了指面前浓雾中锈红色翻腾不止的忘川,道:“过桥本就是为了过河,忘川中遍布铜蛇铁狗,寻常人是寸步难行的。不过郭局不同,那玩意儿是九幽深处最污秽的地方翻上来的渣滓,最怕您这等真光明。我备了一条小船,两个鬼吏,一会儿您上船打个盹儿,就到对岸啦。”


 


还得打个盹儿。


这是得绕多远的路!


 


郭长城心里头明镜似的,却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计较,往前飘了两步,果然见那浓雾之中,晃晃悠悠,荡出了一叶扁舟。


 


船身由乌木制成,长条型颇为细窄,一头站着个穿黑T恤的俊秀少年,一头坐着个五十多岁、裹着长袍的中年人。


 


看到郭长城,黑衣少年侧了侧身,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


郭长城借着对方的力,一步跨到船中央站定,只觉得足下不是活水,倒似一大摊胡乱和在一起还没搅拌均匀的烂泥浆,也不浮浮沉沉,黏得特别牢固。


 


怪不得能睡一觉了——这一步一步趟泥,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得了对岸么。


 


他也没吭气,自个儿在船肚子里坐了,朝两头两位掌篙人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麻烦两位。”


 


年轻的弯腰给他行了个礼。


 


年轻大些的的那个笑了一笑,道:“郭大人坐稳了。”


 


 


两支长竹蒿子放出去,轻轻巧巧插入深不见底泥淖之中。


船行平稳、慢得堪比播放卡顿的视频。


 


等岸边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完全瞧不见了,郭长城才轻轻吁出口气,回转身道:“听您的语气,像是认得我?”


 


“陈年旧事。”船尾的中年人望着他,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平静,“大唐咸通五年,关内道乌审旗下胶彭县,我同大人,曾有过三杯酒的交情。”


 


郭长城也笑了笑:“我不太记得。”


 


中年人望着面前污浊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记得颇为清楚......郭大人,横竖这一遭咱们得在这消磨上个把时辰,不若就听我说说?您既全不记得了,便当它是个稀奇的故事,解个闷、逗个乐,可好?”


 


郭长城轻声道:“好啊。”


 


船头骤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来,薄薄的灯光透出去似无形又似有形,忘川里的魑魅魍魉像集体被按了暂停键,连多扑腾一下都不敢。


 


四周一片静谧,再不能闻尘世声响。


 


壹/01 无尽春


 


中年人声音略有些低沉,但天生带一二分笑意,兼七八分的磊落气。


 


“我姓李,大名朋真,小字羡奇,原是邽州人,幼失怙持,家徒四壁,为活命去做了强盗,后被官军贴了画容图形缉捕,又为活命铤而走险,逃至关内,仗着识得几个字有几膀子气力,混入胶彭县制内,成了县尉手下的一个小兵。大人,您那时候也姓郭,我们在同一个县衙里当差,勉强可算是同僚。”


 


郭长城笑道:“哦,我也做官?”


 


李羡奇道:“您和我可不一样,年纪轻轻已经是县丞,比我的顶头上司还高上那么一级......不过彭县人私底下,不大正经唤您郭县丞,多半还是偷偷叫您的诨号。”


 


郭长城会意:“你这么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名号了。”


 


李羡奇笑道:“您那个时候啊,聪颖通透,素有文才、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管不大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三句里头必有一句是在嘲讽人的,故而大家都叫你‘郭三句’、又有叫‘郭留口’的,盼叫得多了,你能大发慈悲,少说两句。”


 


“是吗?”郭长城也觉意外,“这可不大像我。”


 


“可不是么?”李羡奇亦笑道,“我说句实话,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祸事,大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双手摩挲着手中的长蒿,似乎也免不了有些感慨,低声道:“那一年路明琮刚刚拜相,四处都在剿流寇,加上北三道大灾荒,到处都挺乱,胶彭在边地算是个大县,当然也开仓放了粮。”


 


“立冬之后,来落脚的灾民越来越多。我奉了命巡城,有一日在一个小粥铺门口,遇见......遇见一个人。”


 


郭长城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漫天浓雾,一叶孤舟一缕魂,此时此刻,他苍老而疲累的心,无端地泛起些细细密密的波纹来。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黑衣少年是个稳重的听众,连话都不插一句,俨然将自己当作了个自动撑船器。


 


那头李羡奇已低声说了下去:“此人肩宽臀窄、长腿细腰,身形十分潇洒挺拔,穿得却破破烂烂,右手托了个碗,左肩上趴了一只溜光水滑的大肥猫。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乞丐,惊讶之下,便多看了两眼。”


 


“那时他正在与粥铺舍粥的小伙计争辩,似是想多要半勺粥......小伙计也是个顶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情急之下,还伸手推了一把那乞儿。”


 


“我正站在一旁,原本想伸手扶上一扶,却正瞧见那乞丐的袖子里,倏忽窜出了样什么东西,赤红颜色,速度极快,凭我的眼力,只勉强瞧见个了虚影。”


 


“我是习武之人,怎会看不出这影子是冲着小伙计脖子去的?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一边在心中惋惜懊恼:这人白生了一副精神磊落的好相貌,怎的为人如此歹毒,一言不合,就要出动暗器、对个普通人痛下杀手?”


 


“但我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乞儿手肘一沉,捧着的碗便顺势滑落到敞开的衣襟里,接着他空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一转,唰地快过了那道红影,兜头一罩便将其拢回袖中——这一下动作太过迅疾,旁人看来,只当是他被推得站立不稳,双手乱舞,摔了个四仰八叉。”


 


“可只有我一个瞧见了,他跌倒在地上之后,右手腕上,赫然多了个红色的镯子,我还想要凑近再看仔细些,那镯子却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尖尖小小的头颅从底下盘了出来,两只明黄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我,还呲了一下舌头。”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暗器、什么镯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剧毒的赤练蛇!”


 


“小伙计见推倒了人,也吓了一跳,索性乞丐虽倒在了地上,却半点也不动气,自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安抚似的摸了摸袖子里还在躁动的蛇头,提溜着大肥猫的脖子,混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郭长城笑道:“这人挺有意思。”


 


“大人明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羡奇道,“我料得这决计不是什么普通人,便留上了心,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查一查他的底细,就在大街上,又瞧见了他一次。”


 


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这一日可真不寻常,时未过午,县城里来了一拨‘飞雀翎子’,郭大人还记得飞雀翎子么?”


 


郭长城道:“惭愧,不大记得。”


 


李羡奇道:“那是长安城里时兴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懿宗皇帝在的时候,着人另修了舆服志,规整了武官常服颜色式样,六品以下须着青绿,带小团窠绫——但那颜色着实不衬人,故而那些个贵族子弟便爱收集各色鲜亮的鸦羽雀毛,并鍮石串在一块儿,挂在腰间做个装饰。但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胶


彭虽是个大县,却到底地处偏远,近日里周遭又是蝗灾饥荒诸事不断,怎会忽然有这样的贵人到来?”


 


郭长城轻声道:“或许就是路过?”


 


“若真是路过,那便好了。”李羡奇喃喃道,“这一群少年武人,鲜衣怒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教人艳羡,谁料得到他们此来,是给胶彭县上下三万余口人,专程来送一样东西的。”


 


郭长城问:“什么东西?”


 


李羡奇脸色微微有些古怪,良久,才轻声接了下去:“是一道催命符。”


 


 


贰/02 月下孤城


 


郭长城坐直了身体。


 


这埋葬得既深又远的一段往事,由面前形容萧索的鬼吏讲来,似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


 


“我当时若是知道,纵便是手足俱断,哪怕用头去撞,也是要将那几匹马拦下来的。可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侧过身,让出了道路。”


 


“但事情竟是这样凑巧,那几匹马奔出不过丈余,前头巷子里忽而转出个人来,似乎也没看路,就这么直直朝着领头的一匹马撞了上去。”


 


“那马浑身青黑,神俊无比,人立起来恐怕九尺有余,高过寻常男儿,疾驰之中猛然碰撞,寻常人焉有命在?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看。”


 


“这一看,却也和马的主人一样,愣在了当地。”


 


“长街之上并无一人倒下,本应死在马蹄之下的那个人,姿势松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提了个酒壶,另一只手轻轻巧巧、正按在马腹之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愣是被穿出种王孙公子的气度来。”


 


“此人见到我神色慌张地跑过去,眉头一挑,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不是方才那带猫撸蛇的小乞丐又是谁?”


 


“只是此刻那大黑猫不知往何处去了,他一掌随随便便勒停了奔马,也不去看马上的人一眼,打了个酒嗝,转身居然就走了。”


 


“他走得倒是干脆,留下我同那支马队,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


 


“我这才看清,方才被撞着的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色青袍,两颊微微下凹,十分枯瘦,平素里大概也是个冷静自恃的人,此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便朝前而去。后头那零零散散五六个青年,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后头。”


 


李羡奇叹了口气,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马上这人姓楚,名丘声,原是内府南军的一位飞骑尉,大好青年,前程似锦。若他当日未出现在胶彭,或许有一日,能当上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也说不定。”


 


郭长城道:“但人生却没有这样多的如果。”


 


“正是如此。”陆羡奇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当时心中虽然疑惑,但哪里想得通其中关窍?不过到这一日掌灯时分,我又瞧见了先前的那个乞儿。”


 


郭长城道:“一日见着三次,他可不是专程在那儿等着你的吧?”


 


李羡奇笑道:“我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的确便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心里总是对这个人没什么防备——这世上,恃武行凶的人多如牛毛,此人明明能一掌逼停奔马,却被个小伙计轻易推倒,又怎么会是什么歹人?”


 


郭长城忍不住笑道:“有理。”


 


李羡奇莞尔,道:“哦,对了,我遇着他的地方,乃是西城的一座鬼王庙,是我每日巡城,最后都要经过的地方。”


 


郭长城道:“哦?民间也供奉鬼王?”


 


李羡奇道:“郭大人是真不记得了,胶彭县素有鬼城的别称,因其地处湿热,又常年不见阳光,盛传是鬼蜮的入口之一,香案上供个鬼王,又有什么稀奇了?”


 


“却说那日,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乞儿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晃着一双长腿,朝着座上的鬼王像发呆。”


“我觉得好笑,便问,你看什么呢?”


“他看到我来,也不惊讶,点了点那神像,无甚恭敬之意,只笑道,这像怎地塑得这样丑?”


 


“我十分诧异,特意回头看了看。这尊鬼王像,乃是城中有经验的匠人师傅打造的,眉目十分俊秀传神,哪里便丑了?我心中颇有些不快,便冷笑了一声,说道,说得好似你见过真鬼王一般。”


“他笑了笑,应道,见是未曾见过,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这像塑得也恁丑了些。”


“他说完,略微撑起了身子,合了双手,朝那鬼王像拜了拜,轻声笑道,小鬼王,大美人儿,我近日里路过此地,远远便觉得凶云齐聚,怕是要生出大灾祸。瞧在我巴巴赶来的份上,你若是有灵,倒也不须保佑我,便同我笑一笑呗?”


“神像是泥塑的,怎么可能对他笑?”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又冲我眨了眨眼,道,哎呀,他不理我。”


“这简直是鬼扯蛋,我哼了一声,正转身想走,却见外头窜进来一条黑影,闪电般从我身旁擦过,一脚踏在了乞丐的胸口,直踩得那乞丐哎呦喂叫了起来。”


“我一瞧便乐了,这可不是先前那只胖得叫人一见难忘的大黑猫么?”


“不过下一刻,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那只黑猫又拿爪子扒拉了几下它的邋遢主子,居然开口说了话,声音低沉嘶哑,同它的身形完全不似。”


 


郭长城听至此处,浑身微微一颤。


 


陆羡奇却似毫无所觉:“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记得那只猫大叫道,赵夙,大事不妙,快跑!董时英那小王八蛋要来屠城啦。”


 


“我先是被猫会说话这件事惊了一惊,接着又被它说的话吓了个半死。”


“它提到的这个董时英,约摸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此人是奸相路明琮的外侄,这几年领着个剿匪的由头,带着一路兵马四处烧杀抢掠。这猫儿说董时英要来屠城,是个什么意思?”


 


“那叫做赵夙的乞儿也吓了一跳,一翻身便坐了起来,那大猫儿又道,白日里你故意撞马,叫我钻进那个骑马的随身囊袋里。我跟着他去了府衙,亲眼见他将一封手书交给了县令,待他走后,又亲耳听那县令同幕僚读了信!道是有成批流寇混入了胶彭县,即日便要围城,将之一网打尽!”


 


“我的头一个反应是不信——胶彭县哪来的什么流寇?要有,也只有成批的灾民。”


 


“但我再往细处去想,却生生挣出了一身冷汗来。”


 


他苦笑一声,道:“郭大人,人心之龌龊险恶,有时真是叫人想想都能作呕。董时英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无非是贪财贪功罢了,只是他贪得,未免也太狠了些。”


 


郭长城道:“我却不太明白,他无故围城,白忙一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人还不明白么?”李羡奇道,“天灾需赈,流匪却可杀!他将这一城围住,待里头人全部死绝,灾民没有了,赈灾的银子便到手了,再将尸体拾缀出来,连剿寇邀功的证据也一并有了,好处多的简直数也数不完。”


 


他语声明明平淡至及,郭长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羡奇又叹息道:“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僵立在原地,抬头瞧见那乞丐赵夙的眼睛,便知道他也同我一样,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郭长城道:“你们......你们去阻止了么?”


 


“自然去了。”李羡奇轻声道,“可等我们到了城门口,已只闻一片哀嚎之声,外城不知何时已经列营,我亲眼瞧见一个想要走出去的普通商贾,被一箭钉死在了城门上。”


 


“也是自那日起,胶彭变做了一座孤城,亦是一座炼狱。”


 


03/叁  维谷


 


舟上一灯如豆,忘川水波无声,一片死寂。


 


隔了好久,李羡奇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当天就乱起来的——董时英自己也来了,却躲着不出声,城里的人不明所以,以为真的是官兵来剿匪,除了射死一人,以及勒令所有人不得出城,也并未见外头围着的军队再有什么别的异动......因此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这情形对我来说,却是极可怕的:那日我恍恍惚惚,从城门口回到县衙,发现它......它已经整个儿空了。县令、主簿,连同我的顶头上司,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全不见了踪影。”


 


“哦,他们应是猜到董时英的打算,早早弃城逃了。”郭长城道轻声问,“那我呢?我也......逃走了吗?”


 


李羡奇望着他,笑了一笑:“最初时,我以为你也同他们一起逃走啦,可那叫赵夙的乞丐一路跟着我回来,在空荡荡的县衙里转了一圈,走到半道,他那只会说话的大黑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极凄厉地叫了起来,唰的一下从赵夙的肩膀上跳下来,就往后头院子里跑。”


 


他说罢,声音放得低了些,道:“郭大人,后来,我们是从厨房的大灶里把你挖出来的——那群人打断了你的两条腿,又将你埋在已半起了炭火的泥灶里,是打算让你活活闷死、痛死,只因你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丢下这一城百姓,独自偷生。”


 


郭长城默默垂下了头。


 


“后来,又过了一日,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营军一步未撤,也未有一人被放出城去,若真是剿匪,为何一连两日全无动作?”


 


“待到第三天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城中有几个富户,撺掇了几十个地痞,将县衙围了,要求一个交代。”


 


“可那些大老爷们早就不在了,县衙里留下的,不过几个仆役、衙役,哪里能给出什么像样的交代?”


 


“我没有话说,只能堵住了门口,外面烈日当头,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可郭大人,我不敢退啊,要是让这些人进去——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里头的情景,那一切就都乱了。”


“这个时候人心一乱,可什么都完了。”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我同你说过,我力气很大,有几下把式,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他们终究还是冲进了院子里,但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步。”


 


“阳光极盛,郭大人,我看到了你。”


 


“你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自己起来了,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穿着平日里的常服,神色冷冷淡淡,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些人一样,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李羡奇,我今日未有心情喂狗,为何你要放那么多狗进来?”


 


郭长城忍不住道:“这话说得可真毒。”


 


李羡奇笑道:“我却挺喜欢听大人骂人,大人骂起人来,从不吊书袋子,一是一二是二,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懂,爽快,解气!”


 


他说完轻轻吁了口气,接着道:“那些痞子瞧见了你,听见了万分熟悉的语调,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不过有个缺心眼的,从进门起手里便攥了块巴掌大的石头,被您骂了一句,吓得一个哆嗦,一紧张一脱手,竟将那石头砸了出来,眼见就要砸到大人的额角。”


 


“我大惊之下,想要伸手去抓,却哪里来的及?”


 


“幸好此刻,墙外翻入一个人来,抬手掷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啪’的一声便将那石块击落了。”


 


“这下再无人敢动一动,只因每个人都看见,那石头落到地上,竟已碎成了一堆粉末,而那随手被扔出来的东西,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木牌,手掌大小,一侧似还刻有字。”


 


郭长城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将镇魂令随随便便拿出来当个暗器使,倒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李羡奇也笑了笑:“翻墙进来的这人,正是那小乞丐赵夙,他立在墙根下,仍旧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倒到地上去的糟糕站相,只笑了一笑,连一句话也未曾说,便将那些地痞流氓全都吓跑啦。”


 


郭长城道:“他笑起来很怕人么?”


 


李羡奇道:“我也说不清,这个人啊,天生皮相好,平日笑起来也当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可那天站在墙根下那轻轻一笑,竟比当头的烈日还要刺眼些。便好似......好似......”


 


郭长城轻轻接了下去:“便好似天底下任何污秽肮脏事,在他面前,都要被看透、灼烧,然后消散个干干净净。”


 


李羡奇道:“正是如此。哎,这位赵小爷救了郭大人您,便就此在府衙里住了下来。我的日子,却就此不大好过了。”


 


郭长城奇道:“哦,为什么?”


 


李羡奇道:“郭大人口才了得,那位赵小爷也不遑多让,一张嘴皮子没有半刻的闲工夫,你二人但凡在一处,便如同关公遇上了杨二郎,简直棋逢对手,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头大,每次都默默避开。”


 


他叹了口气,道:“但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俩虽然嘴上互不相让,其实却默契得很,该做的正事一件都未落下,当时城中虽还未乱起来,但你二人已早早预计到了问题最开始会出在哪里。”


 


“天下祸事,无不起于‘不均’二字,现在城中安定得下来,是因为各家粮食未尽,米铺仍在施粥,灾民也还未乱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但若有一日,布粥停了,有的人家中已没有米粮,但有的人却仍有呢?”


 


尽管已过了千年,但那绝望的困境,却似乎仍旧从未曾离他远去。


 


胶彭县称得上有富户有三十七家,加上两家大米行,共三十九位乡绅,是他们首需争取的同盟。


 


李羡奇苦笑了一下,道:“可等大人下了帖子,过了两日,最终来的,却只有一户人家。”


 


“那是一对少年夫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是城中绸缎铺的老板,姓汪。丈夫极沉默,妻子却明朗爽快,听说我们要征粮,竟毫不意外,一口便答应了。”


 


“大人您也讶异极了,那汪姓女子似看出了您的疑虑,笑道,大人可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得这样痛快?须知我们夫妻既然来了,便是对城中的局势已有了一二分的猜想,自然也知道大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郭大人当时便问他们,依你们看来,我此刻正在做什么?”


 


“那少女笑道,困局虽非人力可挽,但大人此刻拼却一切,应只求城中三万余人能多苟活一刻,再以这一刻,求一隙生机。您既为我等谋活路,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拿身家性命,陪您赌上这一赌?”


 


郭长城笑道:“这姑娘果真好气魄。”


 


李羡奇道:“一点不错。这汪姓少女带了头,不过七日,余下那三十八户,也纷纷捐了粮,将府衙米仓重又填满,各地粥铺,均以日领粮,城中一时,竟也安稳平静了下来。”


 


郭长城听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道:“但事情却远远未结束,是么?”


 


“不错。”李羡奇轻声叹息道,“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弄人,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发生了一件事。”


 


“城东接连病了几个灾民,去看过的大夫回来后,不过两日便病死了,死时浑身溃烂、身有红斑。”


 


“是瘟疫。”他喃喃道。


 


“粮荒之后,瘟疫来了。”


 


 


肆/04 饲虎


 


“起先,疫症只在城东灾民聚集的地方频发,后来渐渐蔓延到城中四处。它传播得极快,不过短短数十日,城中已死了将近百人,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城中越来越乱,有个七八岁的幼童,因被怀疑染了疫,被一众邻居围在屋子里,和一个八十老妪一同活活烧死。那孩子的父亲回来看到儿子和老母亲变做了焦炭,便也发了疯,拎了刀一连砍死了十七八个人,随后自戕而死。”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仍旧每日出去,看到的便管一管,然而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


 


“便是因为如此,我一开始竟没有发现,赵夙已不见好几日。说句实话,我当时心中,竟是有些欣慰的——他本就是个局外人,身手这样好,外头便纵有千军万马,他说不定也是来去自如,犯不着陪我们在这里等死。”


 


“可不过两日,我却又看见了他,仍旧是在那鬼王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靠着神龛,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了我,微微笑了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故意要离我远些似的。”


 


“我便问,你去了何处?他不答我的话,反而朝着鬼王的神像,轻声细语地道:’大美人儿,我要出去一趟,若运气好,或还可回来看看你的花容月貌。若运气不好,咳咳...... ‘”


 


“这人竟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我被气得笑了,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朝我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出城,问题不大,既然如今城里没有能看疫症的大夫,我便去外面找一个。”


 


“我愣了愣,道,你......你去城外找?可若人家大夫不肯来怎么办?你莫非要硬绑着人家来吗?”


 


“他笑了笑,道,谁说我要绑着人家了?大夫进不来,我送个病人出去让他瞧瞧,讨张方子来,不也是一样的么?”


 


“我道,你去哪里去找这么个病人?你一个人出去便也罢了,带着一个病人,还怎么出得去?”


 


“他瞧了我一眼,反问道,谁说我要带一个人出去?谁说我找不到病人?”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月光之下,嘴角仍噙着两三分笑意,那神情姿态,好若一个正欲打马出游、踏遍春光的贵公子。”


 


“我却愣了愣,望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与方才躲躲闪闪、不肯教我触碰的举动,脑中轰然一响。”


 


“他......他竟为了找出解决疫症的方法,竟故意......故意自己也去染上了疫疾!”


 


李羡奇垂下头来,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后来,他真的便出去了。我习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他足尖在城墙上点了一点,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郭长城也轻声道:“他自己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得很轻松,却偏偏要回来自吃苦头,是么?”


 


李羡奇点了点头,接着道:“过了不到一日,他便回来了,非但如此,还带回了一个人。此人灰头土脸,终日苦哈哈皱着眉头,自称姓林,叫林益安,是个大夫。”


 


“我也糊涂了,便问赵夙,你不是说不绑人,就带个药方子回来么?赵夙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悄悄同我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绑来的,是他捡回来的。”


 


“他那日出了城,四处打听,得知邻县有个林大夫,是杏林圣手,便连夜赶去,谁知道到了地方,却压根没见到人,只瞧见一个以泪洗面的妇人,得知他来意,毫不客气地便破口大骂——原来这林大夫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胶彭县瘟疫的事儿,急吼吼地便想赶过去,生怕老婆不肯,竟半夜里爬起来,自个儿悄悄溜了。”


 


“赵夙哭笑不得,只能转身走了,谁知事情竟是这样凑巧,他走了不过几里地,忽而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


“他好奇过去一看,竟从个泥潭挖出个人来,正是那个林大夫:原来这位神医虽有济世的大能,却是个不识路的,半夜出了城没走几步,便彻底不知道东南西北,在林子里胡乱转悠,一跤跌入了泥潭里,悲从中来,故而放声大哭。”


 


郭长城笑道:“这么有意思?”


 


李羡奇道:“你可别小看这哭唧唧的林大夫。他迷路会大哭,真见了城中千人染病的大场面,却又不哭了。”


 


“是啊。”郭长城道,“大军围城,瘟疫肆虐,他敢一个人孤身夜行,独入虎穴,又有谁敢轻视于他?”


 


李羡奇面上也显出一二分笑意来:“林大夫来了之后不几日,城中疫情便有了大好转,似赵夙这般年轻力壮,感染时间又不长的青年人,多半是服了几贴药,病情便有了起色。便纵是已病重的,也极少再有两三日里死去的了。”


 


郭长城道:“照你这样说,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大约是我们的运气来了罢,过了几日,又发生了一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李羡奇道,“那日赵夙回城的时候,身旁多带了一个人,本来是预备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城的,但他却轻轻松松全须全尾地进来了,您猜猜是为什么?”


 


郭长城想了想,道:“董时英军中,有人在帮他?”


 


李羡奇笑道:“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不错,确是有人在暗中帮他,帮他的人我们也都见过,正是那日大街上来送信,却被赵夙撞了一下的那位楚丘声,楚校尉。”


 


“那日晚间,赵夙背着林大夫,正在城下找一个落脚点,也不知道何时,便被这楚校尉盯上了。这位楚校尉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明明瞧见了他,弓箭搭在弦上,却偏不发箭,也不出声,只以口型,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胶彭县内,从来便没有什么流寇,是不是?”


 


“赵夙说了句是。”


 


“楚校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过了没几天,有一日晚间,外面军营忽然大乱,过了一会儿,还燃起了大火,惨呼声不断。”


 


“火光之中,有一队人缓步而来,满身满目,皆是鲜血,青绿长袍几乎辨不出颜色,唯有那腰间的飞雀翎子,仍光彩夺目。”


 


“为首的正是那楚丘声,他面无表情,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冷冷说了一句,董时英已死。”


 


“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掷出手中物事,竟也是一个个的头颅。”


 


“这一帮惨绿少年,胆大包天,单凭一句话、一腔热血,一夜之间,竟将军中董时英以及党羽,杀了个一干二净。”


 


 


伍/05 鬼事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哪怕再过几辈子,我也是忘不了的。”


 


外头的营军已撤开了道路,城禁已解,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等到有人尝试出城的时候,怪异的事却发生了——城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透明的血墙,那颜色虽浅淡,却如同真正的鲜血,似还在涌动、跳跃。


 


有人尝试去触碰那血墙,甫一碰见,整只胳膊便无火灼烧起来,瞬间化作了血水,惨嚎着跌到地上。


 


“赵夙的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回魂煞。必是有人七日之内,亲缘死绝,犯下大杀戒,最后又含恨身死,化为厉鬼。一旦出现,不将方圆十里生灵屠尽,是决计不会停手的。”


 


郭长城低声道:“那个......那个死了母亲与儿子的男人。”


 


“不错,他自己的亲人被围困烧死,他便也要此地所有人一起围困烧死。”李羡奇神色黯然,道:“也不知怎么了,从城困至后来,劫难似一波接着一波,永无休止——便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那红色血墙又扩大了些。赵夙大喝一声,人已冲了上去,双手打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纸,他身侧的黑色大猫与赤色小蛇一同窜出,以符纸为记,硬生生将那血墙包在了正中,强压了下去。”


 


“那血墙缩在阵法里未动,赵夙却退后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早先以身犯险,染了疫症,并未好透,如今与这回魂煞硬拼了一记,简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他偏偏又不以为意,一抬手便将血拭净,朝着我笑了笑,说道,这东西真不好对付,我能困住它一时,只怕等到今日破晓,它便又能出来了,为今之计,只能以大煞之物破之,可此地又哪里去找同这回魂煞一般凶的厉鬼?只怕要多费些功夫。”


 


“我哑口无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忽听遥遥有一个人道,浑身兵刀之气的,算不算得厉鬼?”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刚杀了人的楚丘声、楚校尉。”


 


“他脸上的血并未擦干,此刻倒提着长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二人,十分平静地道,‘我麾下这三千余人,皆是不得志的边军,被配落到这种地方,可见在京中已无甚权势可言,我们杀董时英的时候,已预备好要一死,死在何处,如何死法,却显得无所谓了。你只答我一句,若我等身死,可否化为你手中,能够出鞘杀敌的利器?”


 


“寒风冽冽,赵夙似也呆住了,良久,才微微一笑,低声答了一个字,能。”


 


“楚丘声那终年不见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也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方过寅时,楚丘声答完那句话,也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赵夙亦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来,也预备走了。”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笑道,还有几个时辰,我要去同我的小鬼王去道个别。”


 


“我知道他是故意同我说笑,本来也想笑一笑的,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了。”


 


“那日月光尤其明亮,他将背脊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也不慢,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歌——仿佛面前这条路,竟是永远走不完的一样。”


 


 


陆/06 长辞


 


此夜无风,皓月长明。


 


城门口忽生异变,本不应有人靠近,但将近黎明时分,等赵夙走回来的时候,竟还能零零星星看到几个人。


郭雪函是坐在轮椅上,由李羡奇推来的。


林大夫依旧哭丧着脸,他身后,站着汪氏小夫妻。


 


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一撩袍袖,施施然坐了下来,笑道:“各位,是来替我送行的么?”


 


背后是凄厉呜咽的鬼哭,朱红色的城门上仍有斑斑血迹,符咒压制下的回魂煞,隐隐已发出了可怖的声响。


他却全然视若无睹,环视四周,又笑道:“今日我们这群人,可真有意思。”


 


他说着指指自己:“乞丐。”


然后是郭雪函:“断腿的。”


又指指李羡奇:“无名小卒。”


再是林益安:“怕老婆的。”


接着是汪氏夫妻:“俩半大小孩儿。”


复对着城门外:“唔,那外头,一帮子纨绔子弟、败家玩意儿。”


外头传来楚丘声冷冷一声回应:“放屁。”


赵夙哈哈大笑,旁边的黑猫却喵呜呜叫了起来,他省起,一把将它拎起来顺了顺毛,又将腕间的赤练蛇拿下来,在它胖乎乎的脖子上打了个结:“对对对,还有一只肥猫,一条毒蛇,真是比乌合之众还要乌合之众,哈哈哈。”


 


郭雪函脸色铁青,看上去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扇他一个大巴掌。


可妙的是他根本站不起来。


 


赵夙瞧上去更开心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郭大人莫瞪我,一刻钟之后,我们大约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胡说八道了,不妨咱们来聊聊天?各位若有下辈子,可有什么心愿,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微微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汪氏柔声笑道:“旁的没有什么,只消与我家相公仍相守在一处,为人俯仰无愧,那便可以了。”


 


“好一个俯仰无愧。”赵夙转过头来,“林大夫呢?”


 


林益安苦着脸,道:“真有下辈子,我做个和尚得了,没有老婆,自然不怕她再伤心流泪。”


 


“老李?”


 


李羡奇想了想:“我以前其实做过强盗,下辈子不想做强盗了,做个老实人便好。”说着瞧了眼大黑猫,笑着补充了一句,“最好再养只猫。”


 


等他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去看郭雪函。


郭雪函冷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方道:“下辈子我最好生得笨些,话少些,免得多思多虑,还要被赵夙这等碎嘴皮子气个半死。”


 


赵夙眨眨眼,扬声道:“楚大人?楚大人?”


 


楚丘声却没这等好涵养,吼道:“闭嘴!你烦不烦?”


 


赵夙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在城墙下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叹了口气:“此刻真当有一壶好酒。”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头,“咦”了一声。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正是隆冬,北地落雪,本来是寻常之事,但今日这雪落得细密,竟显得格外晶莹可爱。


 


赵夙眉梢一动,笑道:“虽然无酒,这雪却来得正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以掌心握起一捧雪来,虚虚端在身前,轻笑道:“夜深之时,我亦曾想过,此生孤行一意,做了个与常人不同之人,究竟值不值得?这世道艰险,我挺身于前,有几人懂得?几人记得?几人能心存几分感激?”


 


“今日见了各位,却豁然开朗。”


 


“天下危局何其之多?天下同你我般,愿以一身挽救危局的何其之多?在你我未知、未见、未至之处,与我等同途同道之人,又何其之多?”


 


“山高水长,为人不易。天底下既有数不尽的龌龊事,便也有光明永藏于一隙。”


“若有来生,不求相知,不必相见,不用相识,只望我们能各自长守本心,始终如一。”


 


雪化得极快,入喉的不过一两点冰霜。


 


恍恍然间,有第二个人合掌捧起了雪,然后是第三个......


 


风雪猎猎,长夜无声。


 


这群人于危难之中相识,终也要在危难中告别。


 


有人宁折不屈、有人坚守不移,有人敢以小全大,有人敢以身犯险,甚至有人兵刀加身亦面不改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便在这萧索长街之上,隔着一道城门,各掬起掌中冰雪,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是长长久久的沉寂。


 


良久,楚丘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动手。”


 


城门外只闻列队之声,接着又是兵刀纷纷破空之声。


很快,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三千身披铁甲的新魂在城头出现。


 


赵夙站起身来。


 


他手中无刀,双手却凭空多出了两道血痕,以楚丘声为首的三千亡魂俯冲而下,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间穿过,继而化作他手中万千流光。


 


他长笑一声。


 


“诸位,此道虽孤,却必定永不孤独。”


 


阴兵三千列阵,天下邪魔辟易。


 


朔风忽起,卷起了他的衣襟,似天地间发出的、一阙悠远而绵长的歌。


 


柒/07 风雪一握


 


这一段往事讲完,小舟上沉默了许久。


 


郭长城问:“后来呢?”


 


李羡奇轻声叹息道:“楚丘声等人杀身成仁,做了可供赵夙驱使的鬼将,将那恶煞灭了个干净。胶彭县虽死了不少人,却到底还是避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郭长城道:“赵夙怎么样了?”


 


李羡奇低声道:“他身承新丧凶戾之鬼气,本就活不太长,那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不愿死在我们面前罢。”


 


郭长城未再说话,隔了许久,方轻声道:“我想这些人,应没有一个为此后悔过。”


 


李羡奇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船行了大半,灯火晦暗明灭,又隔了不知多久,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少年,却忽然开了口。


 


“听了你们的故事,倒叫我也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来。”少年轻声道,“若论孤独寂寞,只怕再没有谁比这个人更有体会的了。”


 


郭长城道:“哦?是么?”


 


“说起这个人,即便在地府之中,也是叫个闻风丧胆的角色。”少年笑了一笑,道,“我少不更事时,在地府当差,得罪了上官,被派了个人人畏如蛇蝎的差使——便是做这位大人物的随侍。”


 


“说是随侍,其实起的是个监察的作用。但说是监察,却更好笑了——他自己若不愿意,天上地下,有哪个人能看管得住他?”


 


“不过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两百多年,觉得这个人啊,可真有趣。”


 


郭长城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少年笑道:“此人惯常有三副面孔,若不熟识的,只当他是个进退得度、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稍亲近些,便能觉出他的可怕来——我同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大约就会明白啦。”


 


“我刚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守着九幽之下的黄泉。那几百年中,据说人间正是由盛转颓、妖邪四起的年月,黄泉似有感应,日夜翻涌。”


 


“这活计又辛苦、又枯燥,每日里就是消耗自身真气,去安抚那为数众多的暴戾之气,谁都不愿去做。那时候人人都畏惧他厌恶他,便试探着撺掇他去。”


 


“谁都没料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一守就是两百多年。”


 


“我后来同他熟悉了,有一回开起玩笑,便问他为什么愿意来?”


 


“他瞧了我一眼,淡淡道,看戏。”


 


“我初时没懂,等年岁长了,却慢慢觉出味道来: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从前一向和睦的十殿阎王,忽地开始明争暗斗,是非不休起来。”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些老不死的,原先有他在的时候,方能一致对外,如今这最大的威胁自己跑去了黄泉地下,他们如何还能安生?”


“你瞧,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如此,事情却总能朝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么?”


 


郭长城轻声道:“但他也为此,将自己困于黄泉百年。”


 


少年笑道:“他顺势而为,只怕也是因为心中清楚,九州凡尘里,也只有他一人,能压一压这翻腾起来的黄泉罢。”


 


郭长城“嗯”了一声,道:“你说他有三面,还有一面呢?”


 


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最后这一面,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了——黄泉是阴寒湿冷之地,他日日夜夜守在那里,除了我,连个说话的人也不曾有,身无长物,除了随身兵器,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应祈符。”


 


“应祈符这个东西,寻常神仙都有,是用来听信男信女祈福的小玩意儿。他带着这个东西,却显得有些好笑:人间会供奉他的庙宇,加起来估计也不超过十位数,谁会来向鬼王祈福?”


 


“但我却料错了。”


 


“有那么一年,应祈符里,真的有人在对他讲话。”


 


“那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将我的这位主子,说得面红耳赤。”


 


“我惊得连下巴都掉了。”


 


“那人前前后后,来同我的主子说了好几次话,我的主子却从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红一红脸。”


 


“时间长了,我也看出些端倪来。”


 


“我问,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


 


 


少年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仿佛又回到当年,重新站在了沉默的鬼王面前。


 


“其实,你可以去看看他。”




“不能去。”


 


“若不能去,那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


 


“不能说。”


 


“那偷偷看一眼呢,也不行么?”


 


“不能看。”


 


“那你能给他什么呢?”


 


鬼王抬起头来,比常人还要俊秀清丽几分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


 


“我能予他一场风雪。”他轻轻道,“当作送别。”


 


鬼王挥动双手,一滴悄悄落下的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在人间,化作一场久违的风雪,然后终于为人合于掌中,轻轻饮下。


 


应祈符中,那人的声音再也不曾响起过。


 


凛冽寒泉之前,鬼王缓缓地垂下头来。




“此道非孤。”


 


“我在的。”他将额头抵在那小小的应祈符上,轻而坚定地道,“一直都在。”


  


08/捌 别久


 


船”咯噔“一声靠了岸。


 


郭长城提了那盏昏黄的灯,朝船上的两位告别。


 


他略微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一步步朝轮回池走去,好似重又找回了脚下的道路。


 


 


隔了一会儿,远远的迷雾深处,忽又现出一艘小船来,正有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一人道:“你又找人忽悠小郭。”


 


“这你就不懂了啊,这叫提高思想觉悟。”另一人连忙纠正,“你看,人现在可不是坚定多了?”


 


“不。”先前那人沉默了半天,道,“你就是自己懒,想骗他多给你做几年苦工。”


 


“哎呦喂老婆,看破不说破行不行,来亲一个哈哈哈哈——”


 


09/玖 不孤


 


众星浮沉,碧波荡漾。


 


沈巍侧过头,将身旁酣卧之人,往身前揽了一揽。


 


天涯一路,明月一轮,世间广厦千千万。


在这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我也不曾守着你,却有幸,守住了你到过的每一个人间。


 


此道虽孤。


却又永不曾孤独。


 


【FIN】





哭泣

瓶子化墨:

今晚的沙雕剧情和崩坏的人设是什么鬼,还我痴守万年万丈深情的沈巍和大荒山圣惊鸿一瞥的昆仑君啊😂😂😂😂

我就是说说,说完了滚回去该干嘛干嘛

考试消息出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不想学习不想学习,不想花钱不想学习,可是又没办法这样哒啦哒啦下去。耳道肿的连棉签都塞不进去了各种小毛病也不断,都是些不致死但是又不断折磨的病,烦死了,不想活了😌😌😌

【SO】また選び直す

哇求后续求!!!超级棒!!!!

鲷鱼烧:

 舞驾兄弟二一骨科
骨科
骨科






预警


虾瓶里的小水珠杯壁下流【??】


也许有后续


意识流到无法控制






都说了不要在哥哥身上自由泳





就算是骨科也不接受当面谴责 _(:зゝ∠)_







就很烦躁啊,可能喝个冰咖啡就好了……

一言

△钱都是自己赚的,吃一堑长一智

△犹豫不决得时候,就选择拒绝

△学会拒绝

△花言巧语的人都是有目的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強くなりたい。

【山组】分开旅行

带狗子:

樱井翔光着身躺在宾馆的床上,在翻看昨晚没来得及看的经济晚报的同时,把手架到右手边的床头柜上,朝摆好的烟灰缸里弹掉了烟灰。


“含深一点…”樱井翔皱皱眉,报纸上的字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模糊。他发现自己近视度数似乎又加深了,他以为自己按照习惯把眼镜放到了床头柜上,结果似乎不在那里。他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好像在昨晚脱西装外套的同时一起扔到了地上。


侧头看了看地板,果然,在大学生和自己的衣服中间有块东西正在反射着房间里暗黄 色的光。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换了一份字大一点的时报。


年轻人似乎经验不是很丰富,舔 弄了很久也没有撩 拨起樱井翔。樱井翔扫了一眼新闻,新闻很无趣,那个年轻人也是这样。于是他又低头去撇了撇那个年轻人,那个人还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毛茸茸的脑袋继续毫无章法地晃动着,只是太过于青涩了,樱井翔索性自己顶了顶胯,那个小年轻没预料到,反倒被吓着了,浑身颤了颤。




在中午之前,樱井翔去前台还了房卡。中饭助手没有给他布置,她在电话里说会在机场解决。


在他出国去检查加拿大区的新分社前,他还要和同样准备今天出国的材料商在机场谈一谈下半年新材料引进的问题。


材料商准备去一次南亚挑选新的木材原料,他的航班早樱井翔一个钟头。


樱井翔和他一起用完一小碟三文鱼和一瓶马提尼后寒暄了几句,然后互道告别,再然后准备去登机口坐着。


樱井翔看了看窗外的停机坪,今天的天气有些不好,是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樱井翔看了有些冷了,问助手拿了一件呢大衣披着。


助手说,在温哥华还有新公司指派给他的当地助手为他接机,所以自己要先行告退了。


樱井翔用腕表看了看时间,离登机还有近两个小时,他正好去处理一份文件,冷冰冰地回了助手一个“好”字,然后乘坐自动扶梯,上机场三楼,找登机口去了。




樱井翔在机场再一次见到大野智是在厕所门口,那个男人靠着门,低着头一边打电话,一边抽烟。


说实话,樱井翔已经快半年没有见到他了。


上一次他们分手也是在机场,也是在这航道楼,他说他要去南半球采风,樱井翔说,他准备去加拿大视察分社。大野智点点头,然后背着他的迷彩背包先走了。


樱井翔跟他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打我电话,我就回来接你。


大野智走远了,但他听到了,于是他点点头。




樱井翔回日本后就一直在等那个电话。


可惜他等了半年。




樱井翔记得,他一开始跟大野智谈恋爱是自己刚刚大学毕业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和大野智在东京合租一间一厅三室的小房子,一间厕所,一间厨房,一间卧室,他和大野智轮流睡床。然后有一年冬天,躺在地上实在是太冷了,不知道是刚刚睡下去的一二分钟还是已经是深更半夜了,大野智跟他说,“喂,上来睡吧。”


这就是他们恋爱的开始。




可似乎,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又分手了。


在一次分开的旅行之后。




大野智站在门口抽烟,挡住了樱井翔进门的路,当时樱井翔正在和加拿大那边的经理要季度报表,他没看到门口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他说了一声“让一让,谢谢。”之后,他才抬起头看看,那个时候,大野智也抬起了头。


大野智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他去了一次南半球,似乎比从前黑了一点。可其他东西都没有再变过,比如说他的眼睛,还是一尾鱼的形状,他的脸,尽管少了些肉,但还是圆圆的。


樱井翔没想好和他说什么,大野智显然也没有,他们尴尬地在门口站着,大野智把烟夹在两指之间,没有吸一口,樱井翔也忘了和对面的加拿大人继续刚才的话题。隔了很久,樱井翔才说,“你回来了?”


大野智点了点头,他捏在手里的手机传出来一句“亲爱的,有人在和你说话吗?”


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的声音,樱井翔也听到了。




原来,大家都各自有了新的开始,就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分开旅行之后。


其实樱井翔还挺难过的,他虽然在没有大野智的半年里几近疯狂地寻找床伴,他以为他和大野智分手了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感情了,所以他就可以毫无负罪感地去解决他的生理需求,但他一见到他就知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冬夜里被大野智叫上床睡觉就春 心萌动的小男生,他还是有感觉的,有的东西,不是像人死了一样,说没有,就没有的。


尽管,他们已经谈了快十年的恋爱,分手了三个月,樱井翔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大野智。




“你这次,要去哪里?”樱井翔装作自己好像没有听到大野智手机里的声音一般。


他一问,大野智才回过神来,他没有直接和樱井翔说话,只是抬起手,把手机举到自己的耳边。


大野智在和他的小男朋友谈完之后,跟樱井翔说,“加拿大,去滑雪。你呢?”


好巧。


樱井翔没有回答,“南半球好玩吗?”


大野智侧身把烟熄了,“嗯,这次回来后也拣了一些作品准备出版了。”


“你画画一直都很好的……”樱井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绕过大野智走进了厕所。




他记得大野智从不吸烟,就在三五年前。




他期待着能在飞机上见到大野智,他正做着大野智就坐在他旁边这样的美梦,到时候他会说,“啊,好巧。”然后他知道,虽然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克服不了的别捏,但他还会像以前一样照顾大野智,他明白,大野智在飞机上坐了一会就会睡着,这时候,他就会叫空姐拿一条毯子来,那种蓝色的很柔软的毯子。他会习惯性地给大野智盖上,帮他掖好。或许大野智会像从前一样,睡着睡着就靠到了他的肩上。他也可以趁机摸摸大野智的脸,说实话,他已经太久没有抚  摸他了。 


关于和大野智谈恋爱这件事,远得好像在上世纪,近得好像就在昨天。




结果他发现他和大野智是两趟不同的航班。


又是分开旅行。这好像是他们恋爱故事的结尾一般。如果是一部电影的话,这一定是结尾,他还会用淡蓝色的天空当做最后的画面。




落地之后,樱井翔被助手载着去了商务宾馆。


在车子里简单了解了一下分社的情况,一下子就又变得沉默不言。


樱井翔坐在车子里,还在想着大野智,他和大野智在厕所门口就交谈了一两分钟,却让他感觉,他们好像还没有分手。


他还是很想要拥有大野智。


于是他掏出了手机。他私人用的手机是大野智几年前用打工钱给他买的,在那时候是部性价比很高的手机,大野智在他生日那天藏在了蛋糕里送给他,差点还没用就坏了。


他翻开通讯录,最近通话已经不是大野智了,从前,他总是和大野智打电话,可这半年,打广告的都聊得比大野智多。


他很想和大野智继续聊聊,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继续向窗外眺望,车水马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国度,这个城市遇见大野智。


在那么多人里,有没有一个男人,戴着他送给他的红色围巾?




秋季,在温哥华,樱井翔在晚上开着空调,在阳台上一边眺望远处的黑梳山,一边喝加拿大分社副社长送他的葡萄酒。在这样晴朗的天气,大概很适合滑雪,而且那山上也正明晃晃地堆砌着白色的东西,山是黑色的,而雪是白色的,就像黑森林上撒了一层糖霜。


他想,他和大野智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是不是因为以前再穷,他也每隔三天就给大野智带甜品回来吃,而现在,他却总忘了这件事。


对啊,大野智很喜欢吃甜品,或许只是因为,忘了买甜品,所以他不喜欢自己了。




樱井翔感到懊悔,于是不乐意看山了。


他早早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了会加拿大的当地新闻,然后睡了,准备第二天上班的事宜。




樱井翔在加拿大平安地工作了半个星期有余,忽然在某天,就在他在公司的茶水间泡冲剂咖啡的某一个瞬间,大野智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樱井翔请了半天假,直接开着车去找了大野智。


大野智穿着长款羽绒服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穿着病号服,额头上缠绕了一圈白色纱布,右眼下面也贴了一块,而且似乎还腿脚不便,他居然拄着腋杖。


大野智发着呆站在医院门口,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挡住了别人的道路,他似乎也在嘟嘟囔囔地哼着什么歌,真的,居然还会有这种人,一边发呆一边还会在哼歌,还要把受伤的一只脚撇出去。


樱井翔看到他有点好笑,他把车听到医院门口的停车位,摇下车窗,对大野智说,“喂!”


大野智于是转了头过来,他的鼻子冻得有些红了,好像还在流鼻涕,总之他不轻不重地吸了一下。




樱井翔搀着大野智回到了车子里,除了上次在机场里那很尴尬的一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他了。特别是他的腰,他就很久没有搂过了。他只知道,他看到大野智站在那里,就好像在乖乖地等他一样,他一瞬感到一种被依赖的感觉,于是他就那样飞着跑过去了。


大野智笑着跟他说,“下午好。”然后很安静地让他搂着。


“下午好。”


大野智的病号服还套在他的羽绒服下面,他说他忘带了一件睡衣过来,索性就这样穿走了医院的衣服,反正这样淡蓝色的又素洁的宽松衣服挺合他身的。


他问樱井翔,“这样穿还算能看得过去吧。”


樱井翔从前还没有见过大野智会有在意自己外貌。他只是一瞬间很有些惊奇。然后他的大脑就放空了。


他可能变了,因为大野智也是一个喜欢放空自己的人,如果喜欢一个人久了,就可能变得和那个人一样呢。


他那个时候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天下午,在一家医院,正是秋季,他再一次搂住了大野智,他闻到他脖子后面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大野智不知道是骨折了还是怎么了,走路有些吃力,于是总是靠着自己,他好像比从前稍微瘦了那么一点,因为樱井翔感觉他轻飘飘的,好像特别容易溜走一样。忽然的,他有点发昏,他看着朗朗乾坤,感觉好像一切都回到了那个冬夜,大野智忽然坐了起来,掀开了被子,布料的声音窸窸窣窣,响彻他的脑海。


“喂,上来睡吧。”


他意识到,原来他正是这样地喜欢着大野智啊。




大野智坐在副驾驶,把腋杖扔到了后座。


“可算等到你了,我要站了将近半个钟头呢。外面的风,也那样吹了半个钟头呢。啊呀,加拿大真的是,挺冷的呐。”


“抱歉,久等了。”樱井翔装模作样地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前面已经堵车了,按平时,他已经摇下了车窗,点了一根烟,按从前,大野智会扭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但今天,大野智看着他,支着脑袋,问他,“饿了,薯片有吗?” 


樱井翔等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大野智在跟自己说话,“有糖,你吃吗?”


“水果糖?”


“嗯,葡萄味,橘子味,在我西裤口袋里面,你自己挑吧。”


大野智把手伸进樱井翔的西装裤口袋里,随便摸了一颗,慢条斯理剥去了糖纸,“别人多说,在一起谈恋爱久了,两个人就会很像。樱井翔,我以为你是不会喜欢吃糖的。”


樱井翔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大野智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望车窗外的景色了。


“我困了。”他把后背留给樱井翔。


樱井翔不声不响把自己的呢大衣盖在了大野智身上,又把车里的空调拨高了几度。




樱井翔把大野智送到了他暂住的宾馆,是家不错的度假宾馆,前台后面就有室内游泳池。


樱井翔问前台要了一份大野智房间的房卡,当时大野智就窝在他怀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还在哆哆嗦嗦地说冷,然后往樱井翔怀里钻了钻。




樱井翔那天的工作很少,基本只要在公司里逛一圈就足够了,所以他有一个下午连带一个晚上的时间陪着大野智。只是他不知道大野智需不需要他的陪伴。


如果大野智的男朋友现在也在加拿大,那,或许他就该退出大野智的世界了。




他和大野智一起进入电梯的时候,大野智清醒了。他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一只手把持好腋架,靠着轿厢站着,樱井翔就站在他身边,他也靠着背后那块金属板。


在这种气氛下,樱井翔很想抽一支烟,他从前总是这样的,他喜欢在家抽烟,特别是阳台上,和大野智做完的时候,他也常常抽烟。


那个时候大野智不抽烟,他说他嗓子受不了那东西,所以樱井翔开始戒烟了,当时他戒掉了,只是分手了,身边再也没有受不了烟的人,于是他旧疾复发。


只是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却换成了大野智抽烟。


可大野智抽的是电子烟,他买了一个包装十二支烟,都是水果味的,譬如说,西瓜、橘子、香蕉这类的。偶尔,他还要尝尝香草和巧克力味,他跟樱井翔介绍说,这种烟的味道就像他从前吃冰淇淋一样,香草是冰淇淋里的香草,巧克力是冰淇淋里的巧克力。


樱井翔说,“你从来都喜欢吃甜食,干嘛非要像颓废的大叔一样,抽这种夹在手指之间的东西呢?”


大野智顿了顿首,“偶尔,只是偶尔,想弄明白,为什么,从前你那么喜欢抽烟。”


樱井翔不说话了,他在和大野智分手之后,也常常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这么喜欢吃糖,这么喜欢吃小蛋糕。


他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只是问大野智,“你的腿怎么了,你的脸怎么了?”


“一个人滑雪去了,撞树上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本来就伤得不重……再说,”大野智昂起头看了樱井翔一眼,“一个人在医院看病,是很寂寞的事情。”


樱井翔知道,大野智怕寂寞,从前他们还在谈恋爱的时候,大野智就跟他说,他一个人待在黑暗的空荡荡的房子里,怪害怕的,于是樱井翔就给他买了一只一米六的加菲猫玩偶。


他以为,那样会有用的。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加菲猫啊!


“接下来,要我陪你吗?”


大野智那只没受伤的脚勾了勾地,“你没有工作了吗?”


樱井翔沉默了一会,终于说出了以前没有胆子说的那句话,“推掉工作陪你好了。”


大野智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了头。




大野智回到房间后就自己躺到了床上休息,樱井翔看了看表,将近五点了,可以为大野智准备晚饭了。


樱井翔站在门口,把呢大衣脱下来挂到过道侧边的衣柜里,露出他的白色衬衫,衬衫下摆全部塞到了修身的西装裤里,樱井翔本来就腰细腿长,这么穿很有些精英的气质,而且今天他从公司里出来得太急,忘记脱了眼镜,现在他那副银边眼镜还挂在鼻梁上,他的眼镜透过镜片看着窝在一堆白色被子里的大野智,问他,“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啤酒,赤贝,青花鱼还有小蛋糕,最近嘴里没味儿,我要很甜的那种。”


“你的医生没跟你说平时要忌口什么的嘛?”


大野智抽了抽鼻子,“没啊……”


樱井翔点点头,大野智这个人怎么像小孩子一样,为了吃好吃的不择手段。


怎么可以撒谎呢?


“哦,对了,你这个要多久换一次药啊。”


“现在换的很勤的,明天还要去医院呢。”


“那我明天帮你跑一趟吧,你就待在宾馆里养养伤,乖乖的,好不好。”


“好。”




樱井翔在街对面的甜品店里给大野智买了一块烤松饼和一小盒焦糖布丁,至于那家伙嚷着要喝的酒和海鲜,就当是忘了没买。


在他印象中,一些生病的人总是不能吃这种东西的。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谨遵常识的好。




樱井翔拎着这一袋东西回到宾馆的时候,大野智正趴着床尾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一只完好的脚翘出床板,在过道里晃来晃去。


樱井翔从来没看到他会有开心到这样子。


“今天的松饼是刚烤的,我让店员多淋了几勺糖浆,她说如果觉得不够甜的话,还可以尝尝他们店里的自制牛奶糖,据说销量不好的原因就是甜得牙疼。这次送了我三颗,你要不要先尝尝。”樱井翔关上房门,外面出来亲子游的一家人在走廊里吵吵闹闹,似乎是在商量晚上出去吃什么好。怕吵到大野智,樱井翔很利索地就把房门合上了。


“那酒呢?酒有吗?”


“生病的人喝什么酒?”


“那叫你陪我喝奶吗?!”大野智气鼓鼓地坐起来,“那赤贝呢,青花鱼呢?”


樱井翔愣了愣,“没买……”


“那你晚饭吃什么!”


“要不…吃松饼和布丁?”


“才不给你吃!”




樱井翔以为,大野智想要的就单单只是他想要的,但他没有想到,有时候他想要的可能是为了自己,这个名叫樱井翔的男人而想要的。


或许,谈过了恋爱就是这样,活着已经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一个人了。只有这样,人才不会寂寞。




樱井翔把阳台上的布艺沙发移到了大野智的床边,他坐下,和大野智一起看动画片,放的是英语,大野智听不懂,樱井翔只好翻译给他听。


大野智把吃了一半的松饼让给樱井翔,据他自己说,是翻译的酬劳。


樱井翔吃一块松饼就用大野智的杯子喝一口水。


“你嘴巴里,就这么没有味道吗?”他皱了皱眉,他第一次吃甜品吃到快要齁死。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要去开一家甜品店,他应该要叫这家店“齁”,一听就觉得挺有分量的。


“真的没味道,”大野智抬头看着樱井翔,一脸正义,“不信你尝尝。”


“你知道我要怎么尝的。”樱井翔看着他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进入贤者模式。


“可是,樱井翔,看着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还喜欢我。”大野智凑得很近,几乎就在樱井翔鼻尖底下,“我最喜欢你的眼睛,不会看错的。”


如果你善于骗我的话,可能我就会被骗了快十年。


那么,多么可悲啊。




樱井翔忽然弯下腰,搂住了大野智,按住他,然后进入他的口腔,尝了起来。


那个人嘴里满是糖浆的味道。




“那你呢,你还喜欢我吗?”分开后,樱井翔问大野智。


大野智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擦掉了嘴角的口水。




大野智是位艺术家,艺术家往往是很难理解的,所以樱井翔也常常不懂得他,即便十年五年过去,他还是看不懂大野智那雪白的胸口下面,到底藏着怎样的一颗心。


他还会爱着自己么?


如果他说,他还爱着,那么自己就会相信的,无论如何都会相信,可他就是不说。




大野智说他自己自从进了医院之后就再也没有洗过澡了,虽然是秋天,不怕出汗,可是浑身还是不舒服,就怕出虱子了。


樱井翔笑了笑,“那帮你洗个澡吧。只要那只脚不碰到水,擦擦身子总是可以做到的。”


“你也有这样一天。”


“怎么样的一天?”樱井翔扒着浴室的门。


“帮我洗澡的一天。”大野智掀开被子,缓缓从床上坐起来,拖着断腿磨蹭似的走到了樱井翔身边。


结果发现自己在床上躺了太久了的缘故,居然有些不会走路了,一下子跪在了地毯上,眼睛里带着泪花抬头看着樱井翔。


旧伤加新伤——大野智两只膝盖都蹭破皮了,出了些血。


“火辣辣的疼?”樱井翔跪在大野智身边,手放在他的小腿上,不忍心去摸他的破皮处,怕又弄疼了大野智。


“疼。”大野智一脸绝望的表情。


“那我给你吹吹。”


樱井翔用哄小孩子的方法哄大野智,好像他说“痛痛飞走了”,大野智的膝盖就真的能复原了一样。最后给大野智上药水消毒的时候,对方还不是眼泪汪汪的。


樱井翔静了静心,问大野智,“你受伤送进医院里,有没有这样可怜啊?”


大野智嘟着嘴摇了摇头。


“为什么?”


“不想给不认识的人看到我的眼泪。”


“其实,是个爱哭鬼,对吗?”


“应该是。”


人总是这样的,不想把眼泪留给外面的人,以为自己可以坚强地处理一切,只有当自己最爱的人站在自己后面,温柔地问一句,“没事吧,我知道你很累,所以快来我怀里把,我保护你。”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人才会痛快地哭出来。


樱井翔笑着揉了揉大野智的头,“痛痛飞走了。”




“有毛用啊。”樱井翔不知道,大野智说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流了一滴泪。




最后樱井翔背着大野智去洗的澡。


大野智说他心累得啥也不想动,就像根木桩一样站着,任凭樱井翔脱掉上衣下裤。


厕所里配着淋浴的小隔间,和一只浴缸。


大野智把两只腿翘在浴缸外面。


 


“你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吗?”大野智问樱井翔。


“什么?”


“一只橡胶小黄鸭。”




樱井翔帮大野智擦了一遍身子,大野智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樱井翔给大野智打沐浴露的时候,大野智问他,“你来这边干嘛?”


樱井翔说,“是公司的事情。”


“那你住在哪里?是什么商务宾馆吗?”


“半个小时的车程,不太远,也不太近。”


“看来,我有点不方便去找你呢。”


“你不会开车,我过来就好。”


“哦,那是不错的。”大野智拂了拂水面,没再说什么。


樱井翔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嗯。”


“要洗头吗?”


“什么?”


“头发,几天没洗了?”


“挺久了,那…洗一洗吧。”


“嗯……等会擦干了身子,你坐着,我跟你到淋浴间,我帮你弄弄。”


“哦,那挺好。”




大野智被樱井翔浴缸里拎起来,湿淋淋地站着,水珠从下巴尖落到脚跟。


樱井翔摸了摸脸,“要不你自己擦把,我到外面去站着。”


其实,大野智的裸 体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觉得那已经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了。他不知道现在大野智已经属于谁了,他希望他还是自己的,但显然那是恋爱的过去式,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会像当年一样,那么冲动,只因为一句话一床被子就爱上谁,成年人之间是慢热的,慢条斯理地确定关系,慢条斯理地分手,一切都是留恋不舍的,可当真正爱上或分开后,就很难再改变了。


大野智看了樱井翔一眼,樱井翔手里抓着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上面印着酒店的logo。


大野智没说什么,只接过了樱井翔手里的毛巾,从脖子开始擦拭起来。


樱井翔看他一个人也能解决地来,就转身走出去了,然后他听到大野智说了一句,“樱井翔,你知不知道,你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是吗,”樱井翔挠挠头,接着走,“可能是以前太不懂事了吧。”




樱井翔站在浴室门口,叉腰等着。他感觉,他跟大野智之间还留有一种微妙的气氛,就好像两个人刚刚在一起那样,他记得自己喜欢上大野智,不是那个冬夜的事情,应该是夏季或者是秋季的事情,他在那个时候,忽然很对自己的这个室友上心,太接近的时候,他有点害怕,太疏离的时候,他又有些难过。


他不知道大野智是不是也是这样觉得的。




那天晚上,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吧,大野智居然在洗头的时候睡着了。


他低着头,坐在樱井翔搬来的绿色折叠椅上面,舒服地享受着樱井翔的手指在他头发之间穿梭的感觉,一开始樱井翔找他聊天,他还能含糊地回应一二句,后来他就没声了。


一个男人,三十岁的男人,在酒店的淋浴间,因为被老相好洗了把头就睡着了,而且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条纹三角裤。




樱井翔给大野智的膝盖涂了一些膏药,等干了的时候,又贴上了创口贴。


他把大野智扛到床上去睡觉,他忽然萌生出今晚就待在这里不要走的念头。


可是大野智住的是单人间,只要一张大床。


他把大野智重新塞进被子堆里,掖好被脚,调低中央空调的温度,然后看着大野智站了一会。


他以前和大野智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那个时候他工作很忙,很早就要出发去上班,他在卧室里穿戴好,理了理领带,然后拉开一点窗帘,静静看大野智两三分钟,就出门了。


他不知道大野智知不知道在过去的那些岁月中,他天天都是这样看他的。


但他觉得,他爱着大野智,这是不需要证明的,不需要故意给他看,只要自己做,这样就好了。


他只是没想到,就是因为这样,大野智才会不能感受到爱,才会寂寞。




樱井翔没有走,他靠着大野智的床坐了下来,然后叫了酒店服务,拿了一份海鲜三明治和啤酒。


大野智看的那个放动画片的台,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放动画片,樱井翔就干脆坐在那里一边吃一边看动画。


大野智这一夜翻了三个身,樱井翔吃了三份海鲜三明治,喝了三罐啤酒,把动画片从晚上八点看到了早上六点。


他记得,大野智说,他害怕一个人待在黑黑的屋子里,所以,他就陪陪他咯。


可是,早上六点的时候,阳光透出了一点,他今天八点去公司旁听一场会议,这个时候回到宾馆梳洗一下,准备新一天的工作是正好。


他坐了一个晚上,什么时候脚麻的他也忘了,他只知道他捡起扔在大野智床上的他的西装外套,然后试着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脑袋嗑碎在电视机上。


他不知道坐久了人会麻木,也不知道一下子离开容易受伤,但他吃了些苦头他就懂了,他在大野智床头站了一会,然后没有和他说再见就走了。




他在公司整理好资料后,把剩下的资料交给了助理,在三点四十分准时从公司脱出,去了一次医院。


大野智把自己的住院单交给了他,他去找了大野智的主治医生,问了他一些关于大野智的情况。


大野智说的没错,他这次虽然是踩着滑雪板高速从雪坡上冲下来撞到了树上,但伤得没有想象的那样重,医生根据疗程又配了一盒新的药,另外一些擦的敷的都是当天需要换的,樱井翔还得天天往医院跑,一个星期里还要带着大野智上医院两次去换纱布,到了下个月才能拆石膏。


医生说,“最好带着他回来在医院里住,有什么情况,比较方便及时处理。”


樱井翔知道大野智最怕这种事情,于是帮着他说,“他这个人怕看见白大褂。”


医生笑了笑,问他,“几岁了,这个人?”


樱井翔说,“老大不小了,就是孩子心理。”




樱井翔在这边工作两个月,可大野智要治疗三个月。


伤筋动骨一百天,樱井翔尝到了这句话的苦头。


他在医院里帮大野智领了一袋子的药。上车后给上司打了一个电话,他还有一个月的年假没用,正好在这事儿上把它全花掉了。


上司说,“你难得也有请假的时候。”




“医生说,你要治三个月,吃药要吃两个月,最后一个月是用来观察的。全好了,才可以出去玩。”樱井翔坐在大野智的床边,给他剥桔子吃,他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家很干净的水果摊,顺手买了两三样水果,还挺甜的。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我正好也在这边呆三个月,可以照顾你。”樱井翔头也没有抬。


“你骗人,你出差一直都是两个月的,你也跟我说过,做到你这个职位,出差都是有限制的,不会太长的。”


“没有,也有三个月的时候。”


“你上次跟我在机场,你也说,你两个月就回东京了,你说,两个月,最长的时间了。”


“不是的,三个月就是三个月,现在制度变了,我走了,国内也有副手料理的。”


“你就是觉得我在这边不行的,你要工作,你就回去工作,干嘛耗在我这里?”


“没有。”


“你以前说我不会照顾我自己,可我现在会了,撞树上完全是意外,你别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别吵了,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我成熟了,我以前撒娇,是因为我有恃无恐。”


“现在你觉得你无恃了?你觉得我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我该死的前任?!我告诉你,只有母猪才会撞到树上!”


“操 你 妈!”大野智扔了一只枕头,“母猪是上树的那个!”


“好,你就当我是觉得你是个小孩子,我就来照顾你的,你要怎么样!”


“……那你刚刚骂我!”


“那我不骂你了!”


“那你是母猪!”


“我是母猪!你,……你别吵了,吃橘子。”


大野智接过樱井翔的橘子,“那我问你,你到现在,还在喜欢我吗?”


“喜欢!一直都很喜欢!”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所以我才会孤独…才会难过。”


“现在你知道了吧…”樱井翔回过身,看到大野智坐了起来,“回去躺好。”




大野智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缺乏安全感,可他就是不敢和樱井翔说,他怕麻烦了他,他知道樱井翔进了大企业,还在上升期,只要好好努力,一切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他不敢拖他后腿。


所以他要的东西,往往不单单是自己想要的,他也常常想,樱井翔想要什么。


他很想要樱井翔好。


他喜欢樱井翔这样的人,一直都很有实力,也一直都很努力,看着他一步步前进,真的可以看到未来一样。


这样,他就会有了安全感。




所以其实一直以来,他也很喜欢他。




“樱井翔,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骗人的人,是上树的母猪。”


“晚上九点。”


“嘿嘿,樱井翔,其实昨天凌晨四点我就醒了。”


“……”


“你看,你果然是吧。”


“……”


“我以为你一直都对谁很好,我以为我们的爱情一直都不咸不淡的。过了那么多年了,第一次感觉到你可能是不喜欢我了,可我也不敢麻烦你继续喜欢我……”


“喜欢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自己的事情,用不着别人麻烦。”


“可我们分手了不是吗?”


“如果你没有交新男朋友,那我们就没有。”樱井翔有些生气,他想到了在机场,他听到的,大野智手机里说话的那个男人。


“那我们还在交往?”


“…你不是又新男朋友了吗?”樱井翔惊了,他喜欢的人居然这么的三观不正,还想着要三人行了。


“血口喷人!”


“那你机场里,那通电话?”


“我一个在法国学做巧克力的朋友,他很热情的,就那么亲密地说话。”


樱井翔摸了摸自己的脸,咽了口唾沫,虚惊一场。


“那……继续恋爱?”樱井翔问。


“嗯。”大野智点了点头。




分手三个月零二天,重新又在一起了。




大野智那天晚上第一次感到在爱情中,他不是那么的寂寞,他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吃着樱井翔剥的橘子,跟他讲,从前,为什么他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黑黑的屋子里。


“樱井翔,等我伤好了,跟我去滑雪场吗?”


“我不会滑雪。”


“你看着我别撞到树上。”


“你再撞到树上,我一辈子不放你去滑雪。”




樱井翔继续坐在大野智床头,帮他剥了一颗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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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旅行这首歌挺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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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这次的文还是特别粗糙,但我懒得改了。


讲一对成年情侣的小打小闹。


还是轻松向,下次想写严肃向的文,希望你们能喜欢吧。


我是狗子,希望你们开心。